盛夏，林小河不觉得炎热，只感到暖意。第一中学教学楼前，杂花朵朵，朵朵似火，在阳光里燃烧。南风起伏，光影明灭，深浅变幻，像极了苏晓的眼神——热烈又含蓄。
如果苏晓的左手没有残缺，就完美了。可是，没有如果。
夕阳下，喧嚣的马路上，林小河骑着自行车，不远不近地跟着苏晓。苏晓仿佛知道他在后面，头也不回，故意挺直腰身，浑圆的小腿有力地蹬着踏板，不紧不慢。
苏晓拐进了市府大院。
如果林小河也是市府大院的孩子，他就会向苏晓表白。可是，没有如果。
林小河回到了家。他不喜欢这个家，甚至不接受它。家里太寒酸了，连房子都是租的。
如果家有个家的样子，林小河也不会如此自卑，以至于从未带同学来过。可是，没有如果。
爸爸妈妈很疼爱他。爸爸是工人，妈妈是农民。因为妈妈是农民，林小河至今仍是农村户口。
如果自己也是城市户口，将来即便考不上大学，也能在城里有个全民所有制企业的正式工作，不必回乡下土里刨食了。可是，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林小河于是很努力。他成绩优异，是老师和同学眼里的好学生。他阳光、友善，朋友众多，也有暗恋他的女生。而他暗恋的，是苏晓。
如果没有苏晓，他的心中还会如此充盈吗？可是，没有如果。
如果今天晚上放学，林小河的自行车没有擦碰到校门口那个小混混，他就不会和苏晓有第一次直接接触，直至相恋。可是，没有如果。
林小河推着自行车刚出校门，远远看见那几个小混混，便想躲开走。上个月，他曾被他们讹过两元钱。今天，小混混显然认出了林小河，故技重施，穿过车流，径直窜到他跟前，把腿往车轱辘上蹭。
“别跑！蹭脏我裤子了！我这裤子是香港货，五十多元买的，赔钱！”
那阵势，让林小河感觉自己被千军万马包围了。他身材高大，却文静、瘦弱。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校门口顿时水泄不通。
林小河不想辩解——对方就是来讹诈的，辩解无用。他局促地站在人群中，扶着自行车，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小混混见围观者众，更加得意：
“看见没？香港买的裤子，五十多块一条，他给我蹭脏了，该不该赔？”
明明是自己被欺负，林小河此刻却羞愧难当。
众目睽睽。
这时，苏晓挤上前来。
她认得眼前的林小河——是那个每次放学后，都偷偷跟着自己的男生。
她走到林小河身旁，瞥了一眼混混，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赔你的，看看够不够。”
小混混一愣，没料到这次能讹到这么多。他刚想伸手接钱，苏晓却把手收了回去：
“等等！钱归你，裤子归我。你现在把裤子脱下来，钱一分不少都给你！”
众人起哄：
“脱！快脱！”
小混混看看苏晓，又看看林小河，猥琐地笑了：
“你是他老婆啊？”
然后，灰溜溜地跑了。
林小河想说声谢谢，却涨红了脸，直勾勾地看着苏晓，嘴巴像粘住了一样。
苏晓目光明亮，凝视着林小河，羞涩地笑了，低下头，身体松软下来，像刚下战场的勇士。
围观的人群更加密集，哄闹声参差不齐，却声声入耳：
“叫老婆！叫老婆！”
林小河仿佛站在了舞台中央，只盼着尽快落幕。
苏晓像是又回到了战场，恢复了斗志。她抬起下巴环视四周，然后拉住了林小河的手，说道：
“叫老婆！”
众人没听见，林小河听见了。
他回握住苏晓的右手，嘴唇哆嗦着。刹那间，宇宙所有的能量在体内爆发，那是青春的力量。
林小河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苏晓紧紧抱在了怀里。
苏晓没有吃惊。
众人呆住了，渐渐散去。
“对不起。”
说这话的不是林小河，是苏晓。
两人推着自行车，并排走在马路上。林小河在左，苏晓在右。
林小河听到苏晓的话，右手下意识拦住了苏晓的左臂，两人停在路边。
苏晓甩开林小河的手：“不许再碰我。”
林小河却又紧紧挽住了她的左臂。
苏晓抬眼看着林小河，嘟着嘴，眼泪扑簌簌滚落：“我是个残疾人，没有左手。”
林小河说：“我知道，全校都知道。”
“那你还抱我？”
林小河的手从苏晓的左臂下移，握住了她光滑的左手腕，轻轻摩挲：“我喜欢。”
苏晓说：“我也喜欢，喜欢你每天放学都跟着我。”
两个人突然笑起来，各自骑上自行车，你追我赶，飞奔起来。
“苏晓，你的左手是怎么没的？”林小河迎着风喊道。
苏晓紧蹬几下赶上来，气喘吁吁，刘海湿塌塌地贴着额头：
“五岁时，过年放鞭炮，二踢脚崩的！”
到了市府大院，两人分别。
苏晓说：“校规第五条，禁止谈恋爱。”
林小河说：“我会好好学习的。”
可是，那天晚上，林小河却学不进去了。
他坐在简陋的书桌旁，听着钟表的滴答声，苏晓残留的体温仿佛还在胸膛间涌动。
如果，苏晓没有说“叫老婆”，今天就是平常的一天。
如果，有如果。
随着右手无名指关节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林小河瞬间回到了放学时的那个场景。
围观的人群喊着“叫老婆”。
苏晓抬头看了一圈，吼了一嗓子：
“散开！”
挤出人群，骑上自行车就没了踪影。
林小河呆呆地站在原地，只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倒计时60秒开始。你可以选择留下或离开。”
59、58、57、56……3、2——
“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要离开！”
林小河瞬间又回到了自家的书桌旁，右手的无名指关节还在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刚才像梦一样，却不是梦，那种感觉无比真切。
林小河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那是平行时空吗？
是生命量子态的一次坍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