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蓉城。
夏天的尾巴刚刚扫过,九月份仍有些闷热,偶尔还能听见几声蝉鸣。
二仙桥小学。
操场边的桂花树终于开了,花香裹着墙外巷子里那家老酒坊的醇厚酒香,一起被风吹进了教学楼。
“桂花,酒香......还有少年的我?”
坐在教室窗边的江潮愣了好一会儿。
“重生这种事情,终于轮到我了吗?”
“也没撞大运啊。”
看着映在玻璃窗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江潮还是有点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窗外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下。
自己熟悉的那座摩天大厦林立,还被誉为「科幻之都」的现代化都市蓉城确实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旧低矮的老居民楼和红砖青瓦的厂房。
只有远处才能勉强能看见几栋高楼,用的还是那种早已过时的蓝膜玻璃。
路上的汽车也少了很多,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自行车叮铃铃的清脆铃声。
要是耳朵再尖一点的话,兴许还能听见老酒坊旁边麻将馆里不时传来搓麻将的声音。
这些都是江潮记忆中千禧年左右的老蓉城。
可江潮明明记得,自己为了不被公司优化裁员,正在熬夜加班来着。
也不知道是猝死了还是睡着了。
反正眼前一黑,当再度睁开眼时,自己就出现在了这个令无数8090后们都无比怀念的千禧年时代。
砰!
砰!
“江潮同学,上课要认真看黑板,你在看啥子?窗外难道有外星人迈?”
讲台上,年轻的女老师拿起课尺敲了敲讲桌。
这熟悉的声音!
是自己小学时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蒋舒婷没错了,一位典型的川渝美女,长相甜美温柔,但只要一开腔就会给人一股仿佛来自白垩纪的压迫感。
“老师,我在看......窗含西岭千秋雪。”
江潮灵机一动,指了指窗外远处的雪山。
蒋老师闻言,愣了两三秒,随后嘴角微微咧起,心想这孩子不愧打小就聪明。
以后只要不伤仲永,前途肯定无量。
“同学们,你们知道江潮说的这首诗下一句是什么吗?”
“门泊东吴万里船!”
“这是哪个朝代哪位诗人的诗呢?”
“唐代杜甫!”
一众小学生异口同声的回答着,但声音里却突兀地冒出一句:
“李白!”
蒋老师一听脑瓜子瞬间嗡嗡的,刚为江潮咧起的嘴角立马又压了下去,然后精准的在第四排二列锁定了那个说诗人是李白的异类。
“袁浩!”
“都几年级了,还分不清李白杜甫吗?罚你放学留下来打扫全班卫生。”
“还有,回去再把杜甫的这首《绝句》抄写五十遍,抄完让你爸签字。”
江潮笑了,扭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罚的小胖子。
自己这位从小到大的好基友袁浩,此刻虽然表面上一脸崩溃,但恐怕他心里老高兴了吧?
这家伙,从小就喜欢做出这些嘉豪行为。
他哪是什么傻傻分不清李白杜甫啊。
只是单纯想要引起长得漂亮的蒋老师的注意罢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咱们班袁浩同学其实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的。”
蒋老师放下了手中课尺,双手撑在讲桌上:
“他那篇《父亲的背影》就拿了全市小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大家鼓掌。”
呱唧呱唧~
教室里,同学们的掌声络绎不绝。
江潮一边鼓着掌,一边看了一圈教室里坐满的几十名小学同学。
有的印象深刻。
有的却早已记忆模糊,但此刻再次看到他们每个人的面庞,尘封已久的记忆又好像逐渐清晰了起来。
长大以后,江潮和许多成年人一样,都会在某个瞬间,不由得怀念起自己的年少时光。
而此刻。
少年光景就在眼前。
身前那斑驳的木课桌上,还刻着一个大大的“早”字。
倒不是江潮刻意去学鲁迅先生。
因为这个早字其实是同桌给自己刻的,并且她的桌子上还刻了一个“晚”字。
课桌上堆着厚厚一沓用旧报纸包住书封的新课本,以及用撕下的旧书页折叠成的豆腐块儿。
几根被用到比手指还短的铅笔,就那么静静的躺在印着九九乘法口诀表的铁皮铅笔盒里。
铅笔盒上还粘着一坨粉色的泡泡糖。
肯定是同桌吃的比巴卜,小时候只觉得她好恶心呀,总是喜欢把嚼过的泡泡糖往自己的铅笔盒上粘。
长大后跟她谈了恋爱结了婚,干脆整个人都粘自己身上了。
如果说这次重生江潮唯一不用弥补的人生遗憾,那大概就是自己和青梅老婆的情感经历了。
或许还能抓住这次重生的机会,为自己和她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毕竟现在才1999年。
全世界的人们都还在憧憬着跨越千禧,奔向一个新千年。
那个男人还在逼仄的房间里埋头写歌呢,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发布自己的第一张专辑,说不定还能拿个金曲奖最佳新人。
还有个男人跟袁浩一样,写了篇作文,拿了个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
就连那只令人又爱又恨的企鹅这会儿都还叫QICQ。
华夏也还没有加入WTO,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机遇。
江潮正细数着这些念头,突然响起的放学铃声,瞬间把他拉回到了现实。
“江潮,我们放学一起走吧。”
耳边传来女孩的声音,欢快又活泼。
江潮转过头来,看向身旁的同桌冯时晚,她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小脸嘟嘟的很可爱,有点像凡人动漫里落云宗吹茶仙子的小孩儿版。
这么可爱一姑娘,长大后更是美得不可方物,最后竟然便宜了自己。
现在想想,确实有点科幻,怕是刘慈欣都不敢这么写。
“江潮,救我!”
还没等江潮答应同桌,突然一道胖乎乎的身影就蹿到了跟前:“今天星期五值日的那帮龟儿子全跑鸟!”
说完袁浩还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金属硬币:
“江潮你帮我一起打扫卫生吧,完事后我请你去街机厅打《拳皇97》,还有最新出的《三国战纪》,可以选诸葛亮,老好玩儿了!”
“三国战纪?”
听到这款游戏,江潮那刻在游戏血脉里的dna突然动了。
这可是他最拿手的一款街机游戏。
“哼江潮,你是要跟我一起放学,还是要跟袁浩去打街机?”
“给你三秒钟时间考虑噢。”
“321,不理你啦!”
同桌冯时晚瞪了江潮一眼,然后抓起书包,转身头也不回的就跑了。
“???”
不是?
江潮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
结果袁浩这家伙已经激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冲过来,抱住了江潮。
“好兄弟!”
“啥也不说了,再送你一本我舅舅从阿美莉卡带回来的炼钢劳模漫画书。”
“炼钢劳模?”
“对啊,叫什么钢铁侠来着,不是炼钢的吗?”
“......”
江潮一时有些哭笑不得,看了眼同桌身影早已消失的教室门口后,便走到教室后面拿起扫帚,帮袁浩一块儿打扫起了卫生。
也罢,这会儿多帮帮自己这位发小。
以后要是遇到了合适的时代风口,当机遇摆在面前而又急需一笔本钱的时候,找他准没错。
因为袁浩的父亲再过两年就会辞了蓉城的铁饭碗去下海经商。
他也因此摇身一变成了个富二代,大学毕业后就整日沉溺于纸醉金迷,好不快活。
倒是让袁叔叔挺高兴的。
不知过了多久,江潮终于帮着袁浩一起打扫完了教室,随后俩人背起小书包走出教学楼,穿过长满藤蔓的廊道时,江潮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周五放学后已经空荡荡的教学楼。
竟然冷不丁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概是看到这个场景后,莫名有一种怪诞的梦核感汹涌袭来吧。
不过身边有袁浩在,放学前也看到教室里有那么多活蹦乱跳的同学和蒋老师,还有可爱的青梅同桌。
人们都在这里。
“江潮,快走啊。”已经走到校门口的袁浩催促着。
早点去游戏厅,就能多玩一会儿,说不定今天就能用诸葛亮捡到冰火电爆四剑打个通关呢。
“来了。”
江潮加快脚步,跟上袁浩一起走出校门时,头顶突然掠过一阵轰鸣巨响。
那原本晴朗的天空也渐渐阴沉了起来。
“战斗机?”
江潮对于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这种事儿早就见怪不怪了。
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蓉城人,这不过是日常罢了。
要是猜得没错的话。
1999年这个时间节点,蓉城上空飞的应该是歼10吧?
俩人都没有搭理天空中的巨响,走出校门后,立马就拐进了学校院墙外的那条老巷子里。
结果刚走进巷子,江潮就看到尽头处好像有个起码超过三米高的庞然大物突然一闪而过。
“江潮你看到了吗?”袁浩也指着巷子另一端。
“嗯嗯。”
江潮连忙点头:“那是什么东西啊?”
“我知道。”
“哦......哈?你知道?”
江潮对于袁浩的回答有些猝不及防。
“对啊,我昨天在龙潭寺那边遇到一个怪叔叔,他身上套着一个用钢铁金属做的红色壳子,又高又大的,比炼钢劳模还壮实,特别酷。”
“就跟刚才那道身影差不多。”
“他还说他的空间定位和通讯设备都坏了,问我去二仙桥怎么走。”
袁浩一边说着,还一边从书包里翻找出来一个本子,翻开后递到江潮面前:
“你看,我还把那个怪叔叔的装扮给画下来了,大概就是长这个样子,是不是很酷?”
袁浩这家伙的画画天赋还是很高的,这个江潮打小就知道。
而且他还很喜欢三国里的诸葛丞相,还有刘皇叔,他画的后者更是惟妙惟肖,还曾在校园里掀起过一场传阅风波。
因为这事儿还被他爸给揍得屁股开了花。
记得袁叔叔还吓唬袁浩,说要是再画那玩意儿,就让公安局的陈叔叔把抓他进去吃牢饭。
“确实帅。”
江潮一眼就被本子上描绘的男人穿戴着机械厚重感十足的红色装甲给吸引了目光。
“不过......”
然而江潮却反手就把本子上的这一页给撕了下来,警惕的看着袁浩:
“浩子,这玩意儿可不兴乱画啊,万一是咱们蓉城或者周边地区哪个装备制造厂造出来的最新型武器装备呢?”
“有道理诶。”
袁浩闻言连连点头,下一秒抓起那张纸就往嘴里塞:“不能让我爸看到,不然又要请我吃竹笋炒肉了。”
江潮见状,忙从袁浩嘴里扯出了那张纸。
“哎哟!”
纸张划拉过袁浩的嘴巴,有点疼:“你干嘛。”
江潮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小卖部:“你去找老板买个打火机烧掉不就行了?”
“对哦。”
袁浩一拍脑门,朝着小卖部走去,没一会儿又回来了。
“打火机呢?”
“没买到,老板说小学生不许抽烟。”
“......”
江潮想了想,心生一计:“这样,你就跟老板说,你要把写给校花的情书给烧了。”
又过了一会儿,袁浩手里拿着打火机走了过来。
啪嗒点火!
那张可能画着武器装备秘密的纸页被给江潮烧成了灰烬,扔进下水道后,俩人这才一前一后钻进了巷子深处的街机厅。
“看我雷霆万钧!”
“呼风唤雨!”
“张陵剑!”
啪啪啪啪啪啪......
江潮看着袁浩这菜鸟用诸葛亮搁那儿玩得不亦乐乎,都数不清投了多少个币了,结果还在打夏侯渊。
自己用一个币选貂蝉都打通关了。
“浩子,时间不早啦,我要回家吃饭了。”江潮抬头看了下墙上的挂钟,这会儿爸妈肯定在等着自己回家吃晚饭。
“那你还会再回来吗?”
“嗯嗯,等我吃完饭再来找你玩。”
“好,那我等你回来。”
袁浩说完,转头继续专注游戏:“逆贼,再吃我一发张陵剑!”
啪啪啪啪啪啪......
江潮走出街机厅后,正准备往回家方向的那条大道走,结果发现此刻天色竟已经阴沉得不见日光了,黑黢黢的就跟晚上一样。
可现在才六点多啊,平时这个点儿太阳都还没完全落下去呢。
于是江潮抬头看去。
发现整座蓉城都被一层厚厚的阴云遮蔽了,那云层之上,好像有战斗机在咆哮,甚至还有剧烈的爆炸声传来,光团时不时在阴云中闪动,像极了世界末日降临般的场景。
“咋回事啊?”
江潮望着天空,隐隐有种不安。
轰隆隆!
果然没过片刻,那阴云之中就有一架架冒着滚滚浓烟与火光的战斗机急速下坠。
“啊?”
这下江潮彻底傻眼了,这场面自己这辈子,不,就是上辈子也没见过啊!
然而让江潮更担心的是,自己头顶上空好像也有一架坠落的战机。
“不能砸到我吧?”
江潮越是担心发生这种事情,脚底下就越像是被钉死在了地面一样,根本挪不动一步。
就跟墨菲定律一样,怕什么,来什么。
还没等江潮做出反应,那逼至眼前的炙热火光便瞬间吞噬了一切。
......
......
“啊!”
“呼~我嘞个豆,是外星人打过来了吗?”
趴在办公桌上的江潮猛然惊醒,呼吸急促,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大脑宕机了几秒钟后,这才渐渐恢复平静,然后江潮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自己是在公司的工位上。
又看了一眼计算机桌面右下角显示的时间,2026年4月5日,凌晨00:01分。
“原来......只是一场梦啊。”
惊魂稍定的江潮从办公椅上起身,走到窗边伸展手臂,并扭了两圈腰,这才散去了些许疲惫。
还是得打起精神来,毕竟就算再晚,下班回家后也得纳粮啊。
叮咚!
这时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江潮忙凑过来一看,果然是老婆冯时晚发来的微信消息,能在这个点儿还惦记着自己的,也就只有她了。
“老公加班辛苦啦,还回来吗?”
“今天清明节诶,老公咱们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去扫墓啊?”
看到这两条微信消息,江潮竟有些恍惚。
清明扫墓?
不对啊,家里父母,以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都还健在,扫哪门子的墓?
“给谁扫墓?”江潮给老婆回了一条消息。
“你的发小,袁浩啊。”
“谁!?”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