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送大脑!”
激昂且熟悉的台词从电视里传来。
病床上,肖天泽无神地望着窗外的树叶。
一旁的损友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里,循环播放的当前大火的电视剧三体3。此时正演到托马斯维德决定只将大脑送给三体人。
损友拍着大腿评论道:“只送大脑确实很有想象力,但我觉得,还能更大胆一些。”
“只送格调!”
肖天泽扭过头,面无表情回道:“用小头思考吗?有点意思。”
“这才叫真正的面壁者。”
损友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终于不再沉闷了,好怀念啊,你当年的犀利吐槽。”
肖天泽沉默了片刻,挤出一个笑容:“谢谢。”
他知道这位老同学近期就要博士答辩,百忙之中,能抽出一个下午专门陪他,已经非常不容易。
因为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准博士损友叹了口气:“可惜,找了那么多专家教授,都没能治得了你这怪病,只能冬眠,交由未来的高科技了。”
肖天泽再次望向窗口。
外面的世界很大,仅从这个小小的方窗望去,就能看到这个时代的缩影。
但他的目光仅仅聚焦于枝桠的一片叶子,仿佛他就是挂在庞然大树上的飘摇之物,随时都会枯萎落下。
还好,目前的科技已经研究出了冬眠仓,对绝症并非完全束手无策。
主治医师私下告知,以目前的科学发展速度,几十年内,恐怕很难治愈他的病。
这次告别,可能就是永远。
“正是因为这病没有任何先例,我才能获得特批的冬眠资格。”
“不幸中的万幸,不是吗?”
肖天泽眼睑低垂:“要是没有研究价值,我可付不起高额的冬眠费用。”
“唉。”
对此,老同学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轻拍肖天泽的肩膀。
在他记忆中,原本肖天泽体格相当健壮,病了半年后,已经变得皮包骨头了。
肖天泽挤出笑容:“多谢你一直以来的忙前忙后,也替我谢谢你的导师,没有你们的申请和争取,我说不定撑不到冬眠就已经死了。”
朋友摆摆手,坐在床边。
两人短暂沉默了片刻,视线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摇曳的树枝。
老友有些没话找话:“对了,我毕业后肯定还是继续搞科研,深耕生物科学……或许我也有机会冬眠,说不定将来我们还能再见面呢。”
想到这里,他突然把大脸凑到肖天泽面前:
“那我们可约好了,将来再见面啊!”
“去你的。”肖天泽翻了个白眼:
“你又不是美少女,谁要跟你个糙老爷们儿玩这套。”
“你他娘……我说认真的。”
“……好。”
肖天泽虽然答应了,但知道这大概率只是老友的一番幻想。
正常情况下,科学家更需要在当下时代发光发热,而不是到未来接触一堆看不懂的新知识,再从头开始学。
而且就算老友也能冬眠,两人苏醒的时代也未必一样,再相见终还是小概率事件。
“好,那我们就约定好了。”
老友看上去非常开心,但学生物科学的他终究也是个理性的人,想了想,又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要冬眠多少年,但我为你留了一份礼物,醒来的时候,记得查收。”
“你怎么保证未来能送到我身边?”
“我自有我的办法!”老友扬起下巴,“说不定你一摸口袋就看到了。”
两人又聊了些往事,从上学时喜欢的女孩聊到街边卖鸡蛋灌饼的老太太,时间不经意间从指间流逝。
肖天泽看到门口站着等待的医生,笑了笑:
“时间快到了,你早点回去吧。”
老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
他走出门,回头,最后只留下一个珍重的眼神。
这样离别的场景,肖天泽内心自始至终却没有任何触动,甚至有些走神。
他恨这样的自己。
都怪那该死的抑制药物。
吃了药,头确实没那么疼了,但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闷得要死,还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注意力分散,经常无端烦躁。
如果再不冬眠,他都怀疑,自己还没死在头疼上,精神就已经出问题了。
挚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肖天泽心中竟然感觉到一丝轻松。
随即,他更加憎恨此时的自己。
还好,很快就能结束了。
……
医护人员推着肖天泽的病床,来到一间布满各种仪器的屋子,进行冬眠前的最后检查,并将他的随身物品封存好。
肖天泽任他们摆布,目光看向屋子中间,那个显眼的蓝白色巨大机器。
这显然就是冬眠舱了,具有胶囊状的外形,下面连接着大量管道。
不知发明它的人,是不是受到了时间胶囊的影响,才将其设计成这个样子。
“虽然你已经签订了协议,但我还是再最后询问你一遍。”
医生完成检查后,将摄像头对准他,严肃地问道:“你是否要选择冬眠?”
“我们目前的科技,还不具备解冻手段,一旦你进入冬眠,那么意味着,在发明出稳定解冻装置前,你将处于一种位于生和死之间叠加的状态。”
肖天泽平静地对视医生。
这其中的原理他也知道,如果不能短时间让他的全部细胞解冻,那么细胞结构将会被破坏。
就像冻豆腐一样,死得很有层次感。
这也是目前,冬眠技术还没普及的主要原因。
对此,他咧开嘴,还没冬眠的笑容里已经流露出冷气:
“听上去不错,我也能亲身体验一下,薛定谔的猫是什么滋味。”
医生微微叹息一声,他对肖天泽的回答并不意外,临死前的人会去抓住每一份希望,他们没有选择。
但询问步骤是必要的法定流程,因为没有人能保证未来一定能治好他们的病,很可能从躺进冬眠仓的那刻起,病人就再也无法醒来。
冬眠仓上面的盖子自行打开,里面中空,像一具整洁明亮的棺材。
护工们抬起肖天泽的身体,小心放置在里面,并将里面的贴片,粘在他身上各个位置,用来时刻监测患者的生命体征。
最后扣在他脸上的,是一个半透明的呼吸面罩,随后,冬眠仓的盖子开始缓缓合上。
肖天泽看着盖子上的冷色灯光,无喜无悲。
“在这个人均火化的年代,我至少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棺材,真好。”
周围的温度开始缓缓下降,肖天泽感觉到,他脸上的呼吸面罩开始放出一阵带有轻微甜味的气体。
那气体带有微量麻醉和催眠作用,冬眠显然不会让他在清醒状态下进行。
刚吸入麻醉气体,肖天泽的意识就模糊了,人体在抵御化学药剂方面显得极其脆弱。
这次长眠,不会再做噩梦了吧。
肖天泽眉头舒展,放松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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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肖天泽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噩梦要比他头疼早很多,在少年时代就开始了。
梦中他沉在深海里,周围没有一点光,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似乎要被吸入海洋深处的漩涡。
他只能拼命挣扎,让自己上浮。
每次梦中待够一定的时间,他才能醒来。
醒来后精疲力竭,浑身的虚汗浸透了被子,就像刚从海中被捞起来。
他没敢尝试放任自己被漩涡吞噬,甚至不敢向下望去。
直觉告诉他,海底漩涡里有极大的危险,恐怖到足以将他的灵魂撕碎,一定要逃离,哪怕拼尽最后一滴力气,也不能停歇。
而在这莫名其妙的头疼症状出现后,噩梦的频率也随之增加,从之前的半个月一次变得每天都有,且越来越严重。
几个月前,肖天泽在梦中开始窥见,海底漩涡的深处,有一座宏大的宫殿。
每次意识投向那座宫殿,带给他的只有极致到发疯的恐惧。
这宫殿一定是他噩梦的原因,甚至大概率也是他头疼的原因。
肖天泽做出推断,但不敢深入宫殿。
醒的时候被虫蛀似的头疼折磨,睡着了还要在梦中搏命,让他备受煎熬。
一天两天可以忍耐,但日积月累,未来还看不到尽头。
他终于被折磨得无法忍受,发了狠:这次一定要抵住恐惧,探寻脑中的宫殿到底是什么。
人还能被自己的梦吓死不成?
为此,他做了很多准备,翻了很多关于梦的书籍,试图用理论来解析未知,甚至用上了自我催眠。
再次回到熟悉的噩梦中,沉沦在暗不见光的深海里,肖天泽当时感觉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已经战胜了恐惧。
于是他直勾勾地看向深海里的宫殿,和宫殿对视。
嗯……对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脑中自动冒出了这么个词。
几秒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之前准备的一切都没用了。
恐惧蛮不讲理的灌入脑中,几乎摧毁了他全部的理智,只剩下歇斯底里。
最终是求生的本能支配了梦中的身体,带着他以极其狼狈的姿态向上挣扎,直到梦的持续时间结束,苏醒逃脱。
这次尝试的代价,是他的病情大幅度加剧了,身体一夜之间虚弱了非常多,就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也是从那天起,肖天泽只能躺在病床上,再也无法只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梦中的一切是无比真实,比他在现实中看到的医院还要深刻。
他甚至从那天起产生了一种错觉:深海里挣扎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躺在病床上接受治疗的情景只是大脑为了逃避现实而编织的梦,无论“梦”是多么美好,他终归要回到“现实”,去接受那不断下沉的自己,迎来属于他的结局……
当然,即使快被逼疯了,他也还没疯,仅存的理智驱使他找医生求助。
“你梦中的宫殿是什么样子的?”医生问。
“就是……”
话到嘴边,肖天泽却突然愣住了。
他脑中没有关于深海宫殿的任何具体印象。
明明每天都在挣扎,恐惧都刻在了他骨子里,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宫殿的哪怕一点细节。
似乎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强行抹去了。
噩梦和头疼一样查不到原因。医生只能安慰他,噩梦可能和头疼同源,又或许是痛苦和恐惧在梦里的象征,让他尽量不要去想。
但那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根本无法逃脱。
没有亲身体验的医生只能凭借过往的经验来做判断,无法共情他的感受。
肖天泽也理解医生的无能为力,于是不再过多表达自己的恐惧,只是吃下抑制药物,默默承受。
药物还是挺管用的,钝化了很多恐惧和痛苦,但副作用又从抑郁的角度逼他发疯。
冬眠,应该不会再做梦了吧。
这一切,也该有个终结了。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就在意识即将完全消失之际,肖天泽脑中突然无端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无数个和自己相似的个体,看不清面容,他们漂浮在水中,明明具备人形,却灵活如游鱼,环绕着巨大宫殿虔诚祈祷着:
【死去的主,边等待边做梦】
明明是从未听过的语言,肖天泽却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似乎是察觉到肖天泽的目光,他们忽然以晦涩难懂的语言齐声朗诵道:
【你为何迟迟不愿回家】
这一瞬,无端的恐惧让他心里一悸,昏沉的意识竟然都从麻醉剂里清醒了过来,双眼瞪大,瞳孔缩成一点。
恐惧是如此的真实,心脏剧烈跳动,让肖天泽如此鲜明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你有哪里感觉不舒服么?”
医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他刚刚的惊恐战栗,让仪器显示出异常波动。
看着眼前的冷色灯光,肖天泽逐渐回过神来。
“没有。”戴着面罩,他声音嗡嗡的。
几乎是下意识,他选择隐瞒刚刚看到的诡异画面。
“对冬眠和未来有些害怕是正常的,保持深呼吸,放松,我继续操作了。”医生没有多虑。
微量麻醉和催眠气体继续输出,让肖天泽的思绪平稳下来。
刚刚那深海里的到底是……?
诶?
刚刚发生了什么来着?
……
好像医生说我对未来有些害怕,让我保持深呼吸。
对,放松一点,没什么好怕的,去未来接受治疗而已,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肖天泽眉头舒展,心跳逐渐回归正常。
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呢?
是比现在更好,还是更坏?
想到这里,他心里也对未来产生了一些遐想。
要说孤身一人前往未来,心中没有一点畏惧也是不可能的。
但人们对未来心中多少有一些浪漫的幻想。
带着这样的期冀,他意识再次下沉,变得模糊。
这次没有再受到任何打扰。
他陷入了一个漫长的、无梦的沉睡。
……
……
咚——
咚——
沉闷的声音让肖天泽皱了皱眉。
咚——
敲击声连续传来,带着轻微的震动,让他逐渐恢复意识。
一道光照在他眼上,彻底将他从沉睡中唤醒。
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操着一口古怪的腔调:“开了,开了,上液压撬棍!”
肖天泽睁开眼,看到那光是从一个缺口照进来的,还在不断晃动,像是外面有人拿着手电往里照。
他的身体仍保持平躺状态,身上贴着贴片。
待机了不知道多久的大脑,缓缓恢复运行,他的思维还有点缓慢。
嘎吱——
伴随着一阵牙酸的声音,他头顶的盖子被撬开。
紧接着,一个陌生的人头冒了出来,举着手电,看向冬眠仓里面。
那是个小伙子,脸脏兮兮的,头发一绺绺黏在一起,额头上挂着一个风镜,眼中满是期待。
肖天泽眼珠一转,和那人直勾勾对视。
小伙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手电都差点掉了下来。
“我去,大哥,这个大冰尸好吓人,在盯着我看。”
另一个声音骂道:“妈的,一个冰尸给你吓成那样,回去别说是我张老赖的人。”
我不是前往未来治病吗?眼前这又是什么情况?
过往的记忆逐渐被回想起,肖天泽对现状有些困惑,那个戴风镜的小伙怎么也不像医生,完全是一副介于冒险者和流浪汉之间的模样。
同时他察觉到,自己周围的温度虽然不高,但也绝对到不了冰封的地步。
脸脏兮兮的小伙咽了口唾沫,再次举着手电照向里面。
这次强光直射到肖天泽的眼睛,他连忙闭上了眼。
“啊!”
小伙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上的零碎发出一阵金属碰撞声。
在周围同伴好奇的注视中,他惊恐地指着冬眠仓:“他不是死的,诈尸了,大冰尸活了!”
不对,非常不对。
大冰尸指的是我?
我好像不是被正常唤醒的。
肖天泽首先想到的就是,如果他的身体是因温度升高而自然解冻的,那绝不可能活下来。
这群人又是什么身份?
想到这里,他非常渴望了解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于是肖天泽下意识胳膊一撑,竟然直接坐了起来。
这一幕把他自己都惊到了。
“奇怪,冬眠苏醒后,身体直接就有这么强的力量吗?”
根据常理,刚从冬眠中苏醒,身体应该更加虚弱才对,肖天泽却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自己患病前健康的感觉。
抬头一看,眼前的一幕,更让他惊讶。
只见十几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些人都头戴风镜,身上挂着零碎拖拉的金属装备,用破布连接在一起,像是从垃圾场刨出来组装的。
周遭环境昏暗,靠着这些人身上的光源,勉强能看出此时他的冬眠仓正处于一间类似办公室的房间里,大概六十平方。
这不是他冬眠前的房间。
左右两边没看到别的冬眠仓,地上散落着各种办公杂物、零碎纸张,一副荒废了很久的样子。
这是未来?
要不是身下的冬眠仓和他记忆中的一样,肖天泽都以为自己穿越了。
双方注视了好几秒后,这群人才反应了过来,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他们惊恐地掏出各种金属废品一样的长条物体,指向肖天泽。
每个金属物品都有一个圆形的口正对着他,于是肖天泽心里有了一个大致判断。
这些陌生的金属组装体,很有可能是这个时代的枪。
肖天泽刚想到这里,就看到一个金属圆口在黑暗中冒出了耀眼的光芒,与之同时,头顶的头发传递来一阵被掠过的触感。
“砰——”
下一刻,震耳的声音在空荡密封的房间里回荡。
肖天泽连忙一缩脖子,这才反应过来:
刚刚他的头差点被打爆!
